昨天发布了新一批的国测结果，有三款国产数据库在列，分别是杭州易景数通科技有限公司的羲和通用数据库系统软件 V1.0、华为云计算技术有限公司的 NetrixDB V3.0，以及腾讯云计算（北京）有限责任公司的 TDSQL 集中式关系型数据库管理系统软件 V10.3。首先还是要恭喜这些企业，特别是杭州易景，经过数年的努力，一直没有放弃，终于修成正果，祝贺他们的优秀团队。

　　不过昨天看到这个消息之后，似乎少了前些年的那种兴奋。最近三个月，我跑了几十个正在进行国产化替代的客户。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，客户对于数据库国产化替代的看法，与去年同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，甚至与今年上半年相比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
　　大家问得最多的，已经不是“国产数据库到底行不行”，也不是“我的系统应该选择哪款国产数据库来替代”。现在大家更关心的问题是：替代完成以后，我的数据库该怎么管？怎么才能真正把它用好？

　　国产化替代已经成为一个不可逆的大趋势，因此也很少有人还在观望。我所接触的大部分客户都已经开始了部分系统的替代，有些甚至已经完成了核心系统的替代。少量还没有真正动手的客户，也已经开始和 ISV 商讨替换方案，进行前期测试和技术验证。

　　更重要的是，我所交流的大部分客户已经完成了核心系统国产数据库的产品选型，自己的技术人员也已经开始了相关的培训和知识积累。这实际上意味着，国产数据库替代的第一个阶段正在逐渐过去。

　　前几年我们讨论国产数据库，关注的更多是“有没有”“能不能用”“能不能替”。后来大家开始讨论 Oracle、DB2、SQL Server 到底应该换成谁，兼容性怎么样，迁移工具好不好用，性能能不能达到要求。

　　而现在，这些问题依然存在，但已经不再是最核心的问题了。真正困难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：一套运行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 Oracle 核心系统，背后并不仅仅是一套数据库软件。它实际上包含了一整套长期积累下来的技术体系：DBA 的经验、开发规范、SQL 优化方法、监控体系、备份恢复体系、故障处理流程，以及大量踩过坑之后形成的最 佳实践。数据库换掉了，这些东西并不会自动跟着迁移过去。

　　以前遇到 Oracle 性能问题，DBA 知道怎么看 AWR、ASH，知道从等待事件、执行计划、锁、Latch、Buffer Cache、RAC GC 等指标逐层往下分析。遇到一个运行十几年的老系统，甚至可能不用查资料，几个老 DBA 坐下来讨论一下，大概就知道问题可能出在哪里。换成国产数据库之后，这套能力突然变弱了。

　　并不是国产数据库一定存在什么问题，而是我们的运维知识积累还远远没有达到原来 Oracle 时代的厚度。

　　一个参数是什么意思？某个等待事件为什么突然升高？一次执行计划变化为什么会让 SQL 从几十毫秒变成几十秒？分布式数据库某个节点负载突然升高，到底是数据分布、执行计划、网络、锁竞争，还是存储出了问题？发生一次生产故障以后，应该采集哪些数据，如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？

　　这些问题才是真正进入生产之后每天都会面对的问题。所以我觉得，国产数据库替代已经开始进入深水区。浅水区解决的是“替不替”和“选谁替”的问题；深水区解决的则是“替完以后能不能长期稳定运行”的问题。

　　过去大家可以依赖原厂。一个客户只有几十套国产数据库的时候，这种模式可能没有问题。但是当一个大型企业未来运行几百套、上千套国产数据库，而且同时存在三四种甚至更多种数据库的时候，仅仅依赖原厂显然是不够的。企业最终还是必须建立自己的数据库技术能力。而这个挑战甚至比 Oracle 时代更大。

　　过去一个 DBA 把 Oracle 学透，基本上就可以支撑企业的大部分核心系统。未来一个 DBA 可能同时面对 GaussDB、OceanBase、TDSQL、GoldenDB、达梦、KingbaseES、openGauss 等不同技术体系。它们有些源于 PostgreSQL，有些源于 MySQL，有些则拥有完全不同的分布式架构。一个人想把所有数据库都研究到 Oracle DBA 那样的深度，越来越困难。

　　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，国产数据库替代的下半场，真正重要的已经不只是数据库产品本身，而是围绕这些数据库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、人才体系和智能运维体系。

　　特别是 AI 技术的发展，可能恰好给我们提供了一次新的机会。我们没有必要完全重复过去二三十年培养 DBA 的道路，而是可以把专家经验、数据库原理、故障案例、源码知识、运行指标和企业自己的运维经验沉淀下来，通过 AI 和智能体，让这些知识真正参与日常的监控、诊断、优化和故障处置。这些年我们在努力完善BIC-QA(www.bic-qa.com）这个数据库运维智能体，就是希望在这个时间到来的时候，我们能够和广大数据库厂商和数据库用户一起构建好这个新的生态。

　　国产数据库通过国测当然值得祝贺，但今天再看这样的新闻，我更关心的已经不是名单里又增加了几个名字。

　　真正的考验，是这些数据库进入成千上万套生产系统之后，我们能不能把它们管好、用好，并最终形成不逊于过去成熟商业数据库时代的运维能力。

　　这可能才是国产数据库替代进入深水区之后，我们接下来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。